Nov。
铃开恩我们周末的时候可以不用看书,到处去玩玩。于是我们经常在周六的时候去逛逛新街口五道口一带,看看衣服,看看银首饰,有时看看碟什么的,再去吃点好东西。呆在一起的时间不能说很短,但总归不能说长,有些东西却开始互相渗透了。铃总是带着惊奇的研究的目光看着我在秋天的时候穿着短裙到处走,问:“这样不冷么?”我说:“袜子下面是有裤子的……”“那也会冷吧?我妈妈说,天冷的时候穿裙子,以后老了会腿疼的。”我说:“(——!)。” 又说:“你总是涂指甲油,我妈妈说,那个是有毒的……”说完以后问:“你都有什么颜色?”我于是把自己一大包18瓶指甲油都抱出来给铃看。铃轻轻地“哇”了一声,开始一个一个地拿出来看,用匪夷所思的目光打量过我最常用的红色、黑色、金色、蓝色,再把它们放在一边。最终,铃看中了去年生日的时候小雅送的一瓶温柔似水的粉红色。然后我帮她涂好。自己照旧一伸爪十个血红的手指头尖。“其实你涂这个颜色不难看……跟你挺搭的。”铃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手指头尖儿,评论道。看衣服的时候,铃也会时不时拿出一件秋冬的厚重短裙出来在自己身上比一下。我鼓励铃穿一下裙子试试,因为她身材好,腿又长又细又直。可惜铃总是害羞一笑,说:“我不习惯穿裙子,夏天都不怎么穿。裙子还是你穿好看。”就放下了。我只好努力想象铃穿裙子的样子。再过一阵,铃从网络上学习有成,买了一个陶瓷的卷发棒准备对付我那早已让她看不惯的头发。三个小时做了一头精致的欧洲公主般的卷儿,我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镜子,毅然地出门开会去了。记者团长见了我的头发卡了一会儿壳,终于指着我的脑袋问:“哪出?”我轻描淡写地说:“偶尔换个发型罢了。”
周末晚上我们通常在学生活动中心过,因为学校不许不同楼的女生互相串门。我通常会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搬到学生活动中心去。因为是无线上网,什么都可以做,不影响。我电脑里装着好几个大游戏,但是铃同学认死理儿,就只上QQ游戏去打泡泡龙。经常我们也一起看一部电影。第一次我办事没过脑子,带了一部Valet Goldmine就去了;得了好教训,回去乖乖地下《珍珠港》。
我其实不怎么爱看电影,缩在学生活动中心的椅子上,找个好姿势,抱着铃的胳膊,脑袋枕在她肩膀上。她看得认真,我看得慵懒。很安心。心里很踏实。心中完全松弛才会犯困。我的九月,十月,十一月,是可以让我记很久的日子。总是很暖很暖的阳光,一起去做每一件事情的默契。这是我真的难以解释、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一种安宁和恬淡的幸福,满足、盼望、毫无疑义的稳定、归属感与安全感,仿佛已经存在了许许多多年那样让人感到习惯成自然。我不知道它的根基在哪里。在我第一次与铃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一种忽然到来的温和与舒展,好像一直警觉的动物忽然有了安全的归属那般的一下子全放松了。这是一种奇异的契合,一个人的灵魂给另一个人的灵魂这样的感觉,在她们本人还并不十分互相了解的时候,两种气质擅自先打了交道,然后彼此肯认了。我是从未怀疑过:我和铃会在一起。不会争吵。并且不会分开。我当时是那么坚信的。
那是一个周四,铃大早一个人跑去城里办事,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我们快一点了才去食堂,在小炒的窗口点了卤肉饭,吃得肚子圆圆的,直犯困。和铃走在校园路上,阳光很暖,洒在我们身上,是很宁静的中午。树叶都好像睡着了。我们懒于开口说话,就那样懒洋洋慢吞吞地走着。真好。真宁静。校园不大,正在走的这条路很短,慢慢地就走到了图书馆前面。我对铃说:“我们去坐在图书馆前面那片台阶上。”图书馆的正门其实在一个二三楼的高度上,前面两大片台阶。“去那里坐着干什么呀?”铃问我。“晒太阳呀!”我冲她眨眨眼。
我拉着铃的手走上台阶,走到那两大片台阶中间稍微偏下一两层的地方,趴下身往那台阶上吹气,“嗤——嗤”,那些轻飘飘的灰尘就以大半个圆的样子迅速地往四周退过去。“嗯,差不多就好啦!”我又往旁边挪了挪,“嗤——嗤”吹出另一个座位。我们并肩坐下,伸展开腰腿。阳光热热地粘在我的眼睛上,我半闭着眼。头发、肩膀都很热。很舒服。我们就那样坐着。坐着。迷迷糊糊的样子。偶尔有一丝凉风吹过来,略过被晒得滚烫的头发,凉丝丝地从耳垂下面钻过去。过了一会儿,我张口道:“好舒服啊……”“嗯。”铃在一旁,松软地坐成一团,眯着眼。她乌黑的长发在阳光下一片白花花的闪亮。
“铃,你会吹哨么?”“口哨么……”铃半眯眼向我这边转过头。我把两只手并起来,左手握住右手,两个拇指挨在一起,关节和指根之间留出一道缝。我把嘴凑近那道缝,用力地对着它吹气,“嗤——”发出这样的声音。“这样会响么?”铃迷迷糊糊地说,然后用力地揉揉眼,好像要让自己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她睁圆了眼睛,凑过来看我的手指头。“嗯,以前有人这样教我的。很响亮的。”我不气不馁地继续吹,“嗤——”,还是这样的声音。我把抱在一起的两只手尽力向前伸平,让那条缝更侧一点对着我,继续吹。听到“嗤——”这样的声音就动动手,或者动动头,调整一下角度,然后不气不馁地用心地吹过去。铃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也学着我的样子,把两只手抱起来,拇指并拢,中间留道缝,然后对着那条缝吹过去。
“嗤——”
“嗤——”
“嗤——”
“嗤——”
忽然,“呜——”“响了响了!”是我的指间发出了底气不足的轻轻一声“呜”。“响了响了!”铃也惊喜地凑过来。我小心地把嘴凑在手边,就沿着刚才那样的角度,慢慢地吹,“呜……呜……”淡淡的哨声夹在浓重的气声里面,我不间断地吹着气,一边小心地左右上下调整吹气的角度,慢慢地,“呜呜”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开始变得强壮有力。“响了响了……”铃坐直了,小心地说,好像怕把那哨声吓回去了一样,眼睛亮亮的,惊喜的笑容在脸上绽开,红扑扑的脸,好像一个孩子一样。我吹着手指头,看着她,一不小心“扑哧”一下笑了,“吱”的一声漏了气。我俩在台阶上笑成一团。
“枭儿——”台阶下面有人喊,我扭头看,是康哥从教学楼那边过来,路过图书馆台阶下面,向我们招手。我用力向他挥手。“你们干吗呢?”他喊道。“晒太阳啊——”我向他喊回去。“啊?晒太阳啊?”“是啊——”“……。噢,那接着晒啊,我先走了!”“好!”我向他挥手,他就向宿舍楼那边走过去了。
我永远都记得那阳光很暖很暖的午后,图书馆前大片的台阶,眯着眼,仿佛整个生物钟就快要停下般的懒洋洋。阳光把我们乌黑的长发晒得白花花的一片发亮,用手一摸,好烫,仿佛柔软乌黑滚烫的碳。



